吴尔芙:拒绝臣服权威,才能在阅读过程中诚实以对
2020-06-25

    

吴尔芙:拒绝臣服权威,才能在阅读过程中诚实以对

首先,我想强调我文章标题最后的问号。即使我可以为自己回答这问题,这答案也只适用于我,而不是你的身上。确实,关于阅读,一个人可以给另一个人的唯一建议,就是不要接受任何建议,根据你自己的直觉,用你自己的理性,然后得到自己的结论。如果我们都同意这一点,那幺我就可以随意地说说我的想法和建议,因为你不会亦步亦趋,结果限制了身为读者最重要的独立特质。毕竟,关于书本那有什幺法则可言呢?滑铁卢战役当然是发生在某一天;但是《哈姆雷特》是比《李尔王》更好的戏剧?这可没人说得準。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做决定。我们的书房一旦听从了权威的建议,不管这权威是多幺光鲜亮丽、位尊权重,一旦我们让他们决定怎幺读、读什幺、我们所读的一切有什幺价值,那幺就破坏了自由的精神,而自由精神正是图书殿堂的灵魂所在。在任何其他地方我们都受到法律和规範所束缚──但在这里是完全没有的。

但要享受自由,如果允许我说些老掉牙的话,我们当然就得自我控制,不可以浪费我们的力量,无助且无知地倾半栋房子之力去灌溉单一的一处玫瑰花丛;我们必须训练我们的力量,精準而有力地集中在正确的位置上。我们该从那里开始呢?我们该如何把秩序带进这芜蔓庞杂的混乱,然后从阅读之中得到最广大深刻的乐趣呢?

书既然都有分类,如小说、传记、诗,那幺我们就按照分类,看看每个分类有什幺作品值得看就拿来瞧瞧。然而少有人会问我们可以从书籍获得什幺。最普遍的情况是,我们其实搞不清楚状况、拿不定主意要看什幺书,讲到小说就是真实,讲到诗就是造作,讲到传记就是阿谀,讲到历史就是强化我们的成见。如果我们阅读时能排除所有偏见,这就是个了不得的开始。

不要指挥你的作家;试着变成他。成为他的同伴及共犯。如果你一开始退缩,有所保留并且批评,你就无法完全充分地获得这本书的价值。但是如果你先儘可能地敞开心胸,那幺从一开始的句子的翻转变化,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緻迹象和线索,就会带给你前所未有的人类经验。让你自己浸淫其中,熟悉箇中妙处,那幺你就会发现作者给了你,或尝试着给你一些想像不到的东西。

一部有三十二章的小说──如果你考虑先读小说的话──就是试着给你像建筑一样完整的、受约束的作品;但是小说比砖块更难以察觉;阅读是比观看更漫长而複杂的过程。或许最迅速了解小说家究竟在做些什幺的方法,并不是去阅读,而是去写作;以使用文字的危险和困难去进行你自己的实验。然后,去回想你对某个事件所留下的最鲜明的印象──或许是你经过某个街角,听见两个人在谈话。一棵树在晃动;一盏电灯在闪烁;交谈的语调或许滑稽、或许沈重;一个完整的视野,一整个概念,似乎就在那个当下具体呈现。

但是当你尝试着以文字以重述时,你会发现这整个分裂成一千个互相冲突的印象。有些必须要淡去;有些得凸显;在这过程之中,你或许会全然无法掌握这个情绪。然后从那些字迹模糊不清、揉成一团的稿纸转向某些伟大小说家作品的开头──狄福、珍.奥斯汀、哈代。现在你就更能够欣赏他们的杰出技巧了。这不单只是我们出现在不同的人面前──狄福、珍.奥斯汀、或汤玛斯.哈代(Thomas Hardy)──而是我们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。

不过稍微瞧瞧书架上各式各样的作品,你就会发现作家极少是「伟大的艺术家」;更常见的是一部作品根本算不上艺术。比方说,这些传记和自传,记录伟人生平,或是那些死了很久早被遗忘的人,这些书紧挨着小说和诗,我们会因为它们不是「艺术」,就拒绝阅读这些作品吗?或者我们还是会读这些书,只是用不同的方式、为着不同的目的?

这些书让我们看见这些人的日常生活、辛苦工作、成功失败、吃饭与爱恨,至死方休。我们不免自问,作者的生平对其作品的影响到底有多大──让这个作者去诠释另一个作家的权限到那里?这个人本身引发我们的同情和反感,我们抗拒或接受的程度有多大──文字是如此敏感,作者塑造出来的人物是如此令人感同身受?在阅读传记和书信时,这些问题便会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,而我们得自己去回答这些问题,在这幺个人的事情上,没有什幺比随着别人的好恶引导我们来得更糟糕了。

「我们只需去做比较」──就是这些话洩露了祕密,阅读真正的複杂性也就被揭穿了。第一个过程,以充分的了解获得印象,而这不过是阅读过程的半途罢了;如果我们想从书本里得到完整的喜悦,我们得走完全程才行。我们必须将这许许多多的印象汇整为判断;我们必须把这些瞬息万变的形状整合成坚硬持久的一体。但这又不是一蹴可及的事。

它会以完整样貌浮现在你心头尖上。而书本做为一个整体,和它在当下不同阶段阅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。我们不再是作者的朋友,而是他的裁判;身为朋友怎样的同理心都不为过,而身为裁判怎样的严格也都说得通。浪费我们时间和同情心的书本,根本就是罪犯;写虚伪、假意的书的作家,充斥着腐败疾病氛围的书本,他们通通是社会中暗地里危害最大的敌人、贪赃枉法者、害群之马。所以我们在评判时一定要严格;要做比较就一定要找最伟大的作品来对照。这样我们心里就有一个书本该有的样子为标準,我们对那些好书已有定见──《鲁宾逊漂流记》、《艾玛》、《还乡记》。拿这些小说来比较──即使是最新、最不受看重的小说也有权利和最好的小说来参照。诗也是如此──当韵律所带来的迷醉已经淡去,文字的光芒也已消退,发人省思的形状就会浮现出来,这就得和《李尔王》、《菲德尔》(Phèdre)、《序曲》(The Prelude)比较,如果不是这些作品,那幺也得是最好的、或是同文类里我们觉得最好的作品来比较。我们可以肯定的是,新诗和新小说的新只不过是它最表面的性质,我们只须把评判旧作品的标準稍加改变,而不是重写,也就可以了。

那幺,假装阅读的第二个部分,去判断、去比较,只不过是像第一个部分一样简单──广开心房接受无数印象迅速蜂拥而至,那就太蠢了。眼前没有书而继续阅读,以心影形状对照着另一个,阅读得够深够广就可以让这样的比较鲜明活跃──这可并不容易;更难的是还要更进一步地说,「不只是这种书本身,还有这种价值本身;这里它处理得不错;这里它失败了;这写得差;那这写得好。」要能执行这样的读者职责需要如此的想像力、洞察力和学识,很难有一个人可以充分具足;即使是最有自信的人最多也只能找到这种力量的种子而已。那幺,何不把这样的阅读交给评论家、图书馆那些光鲜亮丽、位尊权重的权威,由他们来为我们决定书本的绝对价值?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呀!

如果我们贪婪奢侈地用各种书籍来餵养品味──诗、小说、历史、传记──然后停止阅读,我们在生存世界里寻找各样变化及不协调,就会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;它并不是如此贪心,而是更懂得反省。这样的品味开始带给我们的就不是针对特定书籍的判断力,而是告诉我们某些书有共同的特质。它会说,听着,我们要怎幺称呼这个呢?它可能会对着我们读《李尔王》或《阿加曼侬》,以便带出那样的共同特质。凭藉着品味来指引,我们就会超越特定的书籍,追寻能够把书本整合的特质;我们会赋与它们名称,并且提出规则,使我们的见识能有次第秩序。

我们会从这样的区辨之中得到更进一步、更少有的喜悦。但是规则只有在不断地与书籍本身接触而被打破时,我们才感受到它的存在──没有什幺比脱离现实去制订与事实毫无接触的规则,来得更容易却也更荒谬了──现在,为了要让我们自己在这艰难的尝试中能站稳脚步,最好转向那些非常少见的作家,他们能够以文学做为艺术来启迪我们。

然而,惟有当我们在阅读过程中诚实以对,因而产生了问题与提议,他们才能够帮助我们。如果我们只是放任自己听从他们的权威,像是羊只一样倒在灌木阴影下,他们也帮不上忙。除非他们的裁决和我们自己的想法有冲突,并且会压垮我们时,我们才会了解其意义。

如果是这幺一回事,如果阅读一本书要求的是最罕见的想像力、洞察力和判断力,或许你的结论是,文学是非常複杂的艺术,就算读了一辈子,我们恐怕也无法对评论做出什幺重要贡献。我们就好好的当读者好了;我们不要妄想自己也能像具有少见特质的评论家那样享有那些光环。但是身为读者,我们还是有自己的责任,甚至也有我们的重要性。我们提出的标準和评判仍然会渗透到空气中,成为大气层的一部分,作家工作时自然会吸入这样的空气。

就算我们的想法不会见诸文字,仍然会形成某种影响力。而在评论暂时搁置时,这样的影响力,如果好好地传达,强而有力、诚恳独到,或许就会很大的价值;当书本接受评论,就像是靶场上列队的动物一样,评论家只有一秒钟让枪装上子弹、瞄準、发射,如果他误把兔子当成老虎、老鹰当成穀仓里养的家禽,或是完全失了準头,把子弹浪费在某只在远处草地吃草的安静牛只,这都是可以原谅的。

如果在媒体随意乱开火的枪战之后,作者觉得有另一种评论,是因爱好阅读而阅读的人所提出的意见,缓慢而不专业地,凭藉着强烈的同情心,但也相当严格,那幺或许会改善他作品的品质?如果靠着我们的方法,书本变得更强大、更丰富、更多变化,那幺这的确是值得努力的目标。

然而,无论那目的有多吸引人,有谁是为了一个目的来阅读呢?我们会做某些追求,或许只是这些追求本身就很有趣,有些喜悦是无可替代的?这难道不就是其中之一吗?至少,我有时会梦想着,当最后审判日到来时,伟大的征服者、律师和政治家都会接受他们的奖赏──他们的冠冕、荣耀,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永不崩坏、无法抹灭的大理石上──而当看到我们臂下挟着书本走近时,上帝或许会不无嫉羡地转身对彼得说,「你看,那些人不需要奖赏。我们这儿没有什幺可以给他们了。他们热爱阅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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